上下五千年 · 第三卷
商
甲骨刻辞 · 青铜铸魂
惟殷先人,有册有典
卜
—— 《尚书 · 多士》
商是汉字第一次被抓到现行的一朝。此前千年,字在陶片上、在绳结里、在口耳之间;到了商,字被刻在龟甲与兽骨上——殷墟出土的有字甲骨累计约十五万片,单字约四千五百个,其中能被清楚释读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这也是第一次有可能把一个王朝每天的日程读出来的一朝:国家大事与王的私事都要先问一遍卜,而问完之后把它记下来的那个人,恰恰是最诚实的记录者。
一、商从哪来
关于商的起源,有一句很美的话可以引:《诗经 · 商颂 · 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是宋国(殷商后裔之国)祭祀祖先时所唱的诗,是后人追述自己的祖先来源,不是史实记录——但它透露了一点:商人自己认为祖先与东方有关。
传世文献里的商王世系,主要来自《史记 · 殷本纪》。这部书写成时去商亡已逾千年,可信度本来是存疑的。
1917 年王国维发表《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把甲骨卜辞里出现的一批商先公先王名号与《殷本纪》比对,发现两者大体相合,个别次序需要调整。这次比对的意义超出校勘本身:它第一次证明了出土材料可以为传世文献提供反向验证。过去被认为“传说色彩浓厚”的一段记载,由此获得了实证基础,尽管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名字就不会被推翻。这是王国维“二重证据法”最著名的一次演示。
至于商早期都城在哪里,问题至今悬着。文献说汤居亳,而亳的地望历来有数十种说法。考古上,郑州商城与偃师商城先后被发现,二者年代都早于殷墟、规模都足以当都城,究竟哪一个才是文献中的“亳”,或者是否分别是亳与别的城,学界至今没有统一意见。这个未决不必掩饰——它恰恰说明早期都城的认定需要自证的铭文,而不是靠推测。
商代数次迁都,至盘庚迁殷(今河南安阳小屯一带)之后稳定下来,此后二百七十余年不再迁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有殷墟。
二、殷墟:把一个王朝从地下挖出来
商的故事有一半是被二十世纪重新挖出来的。
1899 年,王懿荣在作为药材出售的龙骨上认出刻画符号,这是甲骨文被学界认识的开端。此后罗振玉等人追查产地,确认出土于安阳小屯。1928 年起,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在殷墟进行了十五次发掘,中国田野考古学由此起步。1950 年以后发掘持续至今。
殷墟出土的东西构成了这样一幅图:
宫殿宗庙区位于洹河南岸,发现数十座夯土基址,其中规模大的长近百米。这些建筑的排列方式与后来的中轴对称、前朝后寝有结构上的呼应关系。
王陵区在洹河北岸的侯家庄西北冈,已发掘大墓十余座,多数被盗掘一空。1976 年发掘的一座中型墓(编号 M5)却是例外:未被盗过,出土随葬品一千九百余件,其中青铜器四百六十八件、玉器七百五十五件,另有海贝近七千枚。
作坊遗址包括铸铜、制玉、制骨、制陶,分布在洹河两岸,各自成片。铸铜作坊出土大量陶范与熔炉残块,说明青铜器是本地生产而不是输入的。
1999 年在洹河北岸发现的洹北商城,年代早于已知的殷墟宫殿区,为“殷”的具体位置与年代提供了新线索(其性质与分期学界仍在讨论)。
这些遗址合起来回答了一个原本只能靠推测的问题:商的首都不是一个祭祀中心,它是一个有城墙、有宫殿、有作坊、有墓葬区、有农业人口支撑的真实城市。
在王畿之外,卜辞里反复出现的那些“方”——土方、鬼方、羌方、人方——是当时真实存在的政治对象:时而臣服纳贡,时而举兵相抗。这些今日读来生僻的名字,构成了商实际面对的世界边界。一个“我群”的范围,正是在与一串邻居的反复摩擦中才慢慢有了轮廓。远处的联系也确实存在:殷墟出土的海贝来自遥远的温暖海域,部分玉料的产地指向西北,一件随身之物走过的路,常常比我们想象的长得多。
支撑这座城市的经济也可以描出来。商人种粟、黍、稻、麦,卜辞里反复出现“受年”即祈求丰收的辞例,也有大量求雨、求禾的占卜——农业的不确定性是国家问卜最频繁的领域之一。家畜有猪、狗、牛、羊,其中牛的价值极高,既是牺牲也是骨料的来源:我们今天能读到卜辞,用的正是被食用之后的牛肩胛骨。
住的方面,普通人的房子多为半地穴式或地面单间,墙体是夯土或草拌泥,面积不过十几平方米;贵族则是建在夯土台基上的多间建筑。同一座城里,人间的差别以平方米计。
技术上有一样东西值得单列:车。殷墟多处发现车马坑,多为两马驾一辆木车,衡、辕、轴、舆的结构已经完整,只是木质的舆在出土时早已朽尽。这种双轮马车的忽然完备,常被拿来与欧亚草原上更早的车马文化作比较,其技术来源究竟是传入还是本地演进,学界至今有不同意见。无论答案如何,有一点是清楚的:这套东西要用多名工匠配合——木工、青铜工、皮革工、骨角质工,缺一样就装不成。一件出土时已经朽成土痕的东西,背后同样是一个产业链。
三、甲骨文:问神的人与写字的人
这是本卷最想讲清楚的一节。
商王几乎无事不卜。今天的雨会不会下、这次出兵吉不吉、妇好这次生育顺不顺利、王的牙疼是什么原因、做梦梦见了什么要不要紧——这些都要问。
问的程序是一整套技术活。先取龟腹甲或牛肩胛骨,锯裁整治,在背面钻出整齐的凿与钻;然后用炭火灼其中一处,正面就会爆裂出裂纹。裂纹的走向就是兆。——注意这里的第一步:兆是人看出来的,而裂纹是热胀冷缩物理性地产生的。
占卜之后往往存在一个固定的日期与主持者:“癸巳卜,㱿贞”,意思是癸巳这天占卜,由名叫㱿的卜人贞问。完整的卜辞通常包括前辞(时间、卜人)、命辞(所问之事)、占辞(王或卜人作出的判断)、验辞(事后应验与否的记录)。
关键在最后那一项。验辞是回头查的东西。它记录:“王占曰:吉。之允雨。”或者“旬亡祸。允亡。”也就是说,商不仅记录提问,还记录答案准不准。这些做法在无意中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它把预测与被检验的结果放在同一块骨头上,并长期保存下来——这等于承认了预测有可能是错的,也意味着后来的人可以回头核账。一个愿意留痕挨比较的系统,才会慢慢长出“复盘”这种东西。
这是理解“惟殷先人,有册有典”这句话的正确角度。此语出自《尚书 · 多士》,是周公对殷遗民说的话,用以说明殷人原本是有典册的族群(“册”在甲骨文中像编联的简策之形,学者多认为指简册而非甲骨;也有认为泛指书写记录者)。这句话是周人的追述,不是商人的自述,但它的含义被殷墟证实了:这个族群确实有文书传统。
这一朝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正在于此:它的宗教热情没有让它疏于记账,反而逼着它把记账做得很细——问的是命运,留下的是流程。占卜问天的动作背后,是一整套行政劳动:有人负责取材,有人负责整治骨料,有人负责钻凿,有人负责灼兆,有人负责读兆,有人负责把结果刻上去,还有人负责把它们归档。想打听神意的人最后得到的是一套官僚体系,这大概是商最有意思的一笔意外收获。
殷墟出土的甲骨有集中埋藏的现象,比如 1936 年小屯北地一个窖穴一次出土一万七千余片,研究者一般认为这是有意的储存,而不是随手丢弃。有档案意识的地方就有行政。
统计数字方面需要谨慎:有字甲骨累计约十六万片(各家统计口径不一,常见说法为十五万片上下),单字约四千五百个,能确释的在一千余字至一千五百字之间(随着研究推进,释读数量在变化)。这些数字每一次引用都值得说明一句“约”。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说:这批字不是直接用刀想出来的,而是先写后刻。殷墟出土的甲骨、玉戈、陶片上都发现过朱书或墨书的笔迹,有些刻辞可见先写墨底再下刀的痕迹;另有若干片写了却没有刻。也就是说,商代已经有握得住软笔的手,以及一套配合这只手的动作习惯。刀刻只是存档的手段,书写才是日常。软毫在甲骨上的那一下提按,与三千年后我们写字的动作是同一回事。
在构造上,商代的汉字已经用完了后来所有的组字方法:象形、指事、会意、形声,四样齐备,此后三千年没有再发明第五种,只是在比例上从以象形为主慢慢转向以形声为主。换句话说,汉字的技术路线在商就已经定死了。
四、青铜:一套由人力组织出来的产业
后母戊鼎的重量是八百三十二点八四公斤。这个数字本身不构成意义,把它换算成工作过程才有意义。
商代铸器用块范法:先做泥模,翻出外范,再制内范,留出壁厚空腔,然后浇入铜液,最后打碎范具取出器物。每件器物的范都是一次性的,这意味着每一件青铜器背后都有一套从头做起的模具工程,一件也不能复制第二次。
大型器物还要解决另一件事:一次熔炼的量不够。学界通常认为铸造如此重的器物需要多个熔炉同时熔铜、同步浇铸,参与工序的人员数以百计。铜料从哪来也是问题——中原本身缺铜,长江中下游的铜矿带(如湖北大冶铜绿山等处,其开采起始年代仍有讨论)是重要的可能来源之一;铅锡料的来源,包括所谓“高放射成因铅”的探讨,至今仍在争论之中。
把这些环节串起来:采矿、运输、冶炼、制范、浇铸、修整,横跨数百公里、涉及若干门手艺、需要有人统筹时间与配比。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祈祷能替代的。青铜产业的本质不是艺术史,是工业管理史。
殷墟其余的重要器物也值得点名:妇好墓出土的偶方彝(一件盖作屋顶形的盛酒器)、三联甗(Sānliányǎn,一件灶架上并列三只蒸锅的炊具,可以同时蒸三种东西),以及大量玉器。这些器物的主人是同一位女性——见下一节。
顺带一件绕不开的事:青铜礼器的主要用途是祭祀祖先。在这个体系里,受祭的是死者,而主持者、解释者与受益者都是活着的人。礼器的分量来自它的花费,不来自它的神圣。庄重地说,这些耗费巨大的器物所要强调的,是子孙对秩序承担的责任。
五、妇好:一个把名字留下来的女人
1976 年殷墟五号墓发掘,墓室不算很大,但保存完好。出土青铜器上反复出现“妇好”二字,这批铭文与甲骨卜辞中多次出现的那位“妇好”对应起来,一般认为墓主就是她。
甲骨卜辞里关于她的记录很多,而且内容很不相同:她主持祭祀,也曾受命统兵,卜辞中有“登妇好三千,登旅万,呼伐羌”的辞例(此句的具体释读学界仍有讨论,但“妇好领兵”这一点是清楚的)。她生育时王亲自占卜,问生男还是生女;她生病时王为她问卜;她去世之后,卜辞中仍有向她致祭以求护佑的记录。
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可以看到一位同时担任将领与主祭者的女性,在整个体系中的位置:她是那个在青铜器和骨辞上都留下名字的人。
妇好的重要性还有另一层:为什么一座没有被盗过的墓如此重要?因为它在同一个坑里同时保存了主人的用具、丧葬的规格与死者本人的名字,三千年后的人才有条件把一个个体的生平重新拼出来,而不是只面对一堆失名失主的器物。一个时代的丰富程度,往往取决于它能留下多少个具体的人。
在贵族之外,甲骨卜辞里还留着另一批人的痕迹:被称作“众”的劳动者。“众”字的写法常作日下三人,他们在卜辞中出现的场合通常是农耕与征发。这一细节提醒我们,把所有注意力放在王、妇好与青铜器上是不完整的——这套体系赖以运转的基础,是大量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们的掌纹留在陶器的指痕上、留在夯土的杵窝上,也留在那些被整齐安排的祭祀坑里。
商亡这件事还留下三条走向不同的个人记录——《论语 · 微子》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称“殷有三仁”。这三人是商末王室中对同一场崩溃作出不同反应的人:一个出走,一个佯狂为奴,一个以死进谏。在一个行将结束的王朝里,人做的选择各不相同,而这些选择后来都被保留下来了。
六、纣:一次被胜利者写了又写的人
商的最后一位王,帝辛(后世称纣)。
《尚书 · 牧誓》里,武王在开战前的誓词中列了他几条罪:听妇人之言、不祭祀祖先、不用兄弟而用逃亡来的罪人。这几条属于典型的战前动员,指向具体的政治问题,而非夸张的个人道德。
到了战国以后的记载,纣的形象急剧膨胀。顾颉刚写过一篇叫《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的文章,把文献中关于纣的罪行按出现时间排队,发现时代越晚,罪行越多,且往往是后人自己时代的恶行被投射到他身上。
这不是替他翻案。考古材料支持的部分同样明确:商末王陵区与宫殿区存在大量人殉人祭遗迹,祭祀用的人牲数量可观(各遗址统计口径不同,具体数字学界尚有讨论);酒的消费在商代上层生活中占比很高,青铜器中酒器的比重是明证。这些现象不需要添油加醋,本身就够沉重。
所以诚实的态度是两头都不取:既不相信那个由后世层层加码出来的怪物,也不因为“他其实没有那么坏”而忽略一个王国在最盛时把人命当作资源消耗的事实。
公元前十一世纪(具体年份学界无定论,通行说法为公元前 1046 年)发生的那场战斗持续的时间似乎很短。此后商亡,周成了新的解释者。
商留下的是两份很难互相替换的材料。
一份是甲骨:一个王朝最私密的日常,从天气到牙疼,从出兵到做梦,都被问过一遍并且记了下来。另一份是青铜:一个王朝愿意把多少人力、铜料与时间投进一件没有实用价值的器物里。
这两份材料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得有人在场。要有整治骨料的人、读兆的人、下刀刻字的人;要有采矿的人、制范的人、守在熔炉边上不敢打瞌睡的人。商之所以能被读出来,不是因为它信神,而是因为它雇了一大群写字和干活的人,并且允许他们把自己的工作留下来。
问天的流程留下来了,答问的却一直是人;而这一朝之所以能被重新读出来,也不是因为它信神,是因为它把整套流程雇人做了下来。
甲骨文
殷墟出土有字甲骨累计约十五万片,单字约四千五百个,已确释者千余字。它的形态已经具备汉字此后三千年的全部基本构造方式:象形、指事、会意、形声不再发展新手段,只是在此基础上继续细化。换句话说,汉字的技术路线在商就已经定死了。(保留线上现行写法)
后母戊鼎
八百三十二点八四公斤,是目前所见最重的古代青铜礼器。它的价值不仅在于体量,更在于它证明一个青铜作坊可以同时组织上百人、多座熔炉完成一次浇铸。关于它的命名:此器腹内铸铭三字,学界对如何释读长期有分歧,过去多释“司母戊”,二十世纪后期以来多主张应读“后母戊”(“后”指王后、君后),中国国家博物馆 2011 年更改陈列说明为“后母戊鼎”,两种释文的讨论至今未完全停息。一件器物叫什么,也是一门学问。(保留线上现行写法,并在正文中说明命名争议)
盘庚迁殷
定都安阳二百七十余年,殷墟由此而来。一次迁都换来的是此后二百多年的稳定,也是三千多年后我们能把这一整朝挖出来读的原因。(保留)
问天的是人,记事的也是人。
引用出处(11 条)
- 《诗经 · 商颂 · 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 《史记 · 殷本纪》—— 商先公先王世系
- 王国维《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殷周制度论》—— 甲骨所见世系与《殷本纪》互证;二重证据法
- 《尚书 · 多士》—— “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本朝金句;此为周人追述,非商人自述)
- 《尚书 · 牧誓》—— 武王伐纣所列之罪
- 顾颉刚《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 纣恶随时代叠加
- 殷墟发掘资料(1928 年起历史语言研究所十五次发掘;1950 年后持续发掘);洹北商城(1999 年发现)
- 殷墟小屯北地 YH127 坑(1936 年出土一万七千余片甲骨坑)
- 殷墟五号墓(妇好墓,1976 年发掘)发掘报告
- 后母戊鼎(1939 年武官村出土)—— 重量与“司/后”释文讨论
- 湖北大冶铜绿山等矿冶遗址;商代铅料“高放射成因铅”相关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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