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五千年 · 第十三卷
元
铁骑横跨欧亚 · 曲韵唱尽兴亡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驰
—— 关汉卿《窦娥冤》
马背上的帝国,戏台上的悲欢。这一朝把疆域推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尺度,把驿站铺到了欧亚大陆,也把读书人从考场挤到了勾栏瓦舍——中国戏曲第一次成熟,就发生在读书人最没有出路的时候。窦娥的冤、西厢的情,都唱给了市井里的众生。武功走到极致,文人的去处却变了,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批人身上。
一、先说清楚:元朝不等于蒙古帝国
要先立一个界限,否则后面全是误解。
1206 年,铁木真在斡难河源被尊为成吉思汗,草原上的各部首领第一次归于一统。此后数十年,蒙古骑兵向西打到中亚、波斯、斡罗斯与东欧,向南灭西夏(1227)、灭金(1234)、灭大理(1253)。1259 年蒙哥汗死后,帝国事实上分裂为几块: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伊利汗国,与东方的元各自为政。它们对元廷名义上承认宗主地位,实际上各行其是。
1271 年,忽必烈取《易经》“大哉乾元”之义,改国号为“大元”。1279 年崖山海战后宋亡,中国全境归于元。
所以,“元朝”是蒙古帝国中最东、也是把统治重心彻底移到汉地的一块。 它的都城在大都(今北京),它的制度框架大量承接前朝,它修的是《宋史》《辽史》《金史》。把它和整个蒙古帝国混为一谈,是这一朝最常被搞错的地方。
二、行省与驿站:一套为“太大”而设计的行政
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疆域,元做了一件影响至今的事。
行中书省。 中央设中书省总揽政务,各地设“行中书省”作为派出机构,事权集中、辖区广大。今日常说的“省”,其建制的起点就在这里。全国设十个行省(岭北、辽阳、河南江北、陕西、四川、甘肃、云南、江浙、江西、湖广),加上中书省直辖的“腹里”,构成最高一级的地方行政区划。
站赤(驿站)。 以大都为中心,全国设站数以千计(据《元史 · 兵志》所记,各路站赤合计一千余处,各家统计口径不一),配备马匹、车船、驿舍与铺递文书的急递铺。这套系统把命令与情报的传递速度提到了古代世界的极限——一个横跨欧亚的政治体,能维持运转靠的就是这两样:路和文书。
几处边疆的建制。 设宣政院管理吐蕃事务,西藏地区正式纳入中央行政管辖,一般追溯至此;设澎湖巡检司管辖澎湖及琉球(台湾),这是中国政府在台湾地区设立行政机构的早期记载;云南自大理归附后设行省,彻底结束了此前数百年的相对独立状态。
这几件事加在一起,是元代最实的遗产:它把“大一统”从理念做成了行政上的常规配置。
三、四等人:一个必须谨慎表述的问题
元的统治带有明显的等级差别。常见的概括是“四等人”: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它们在任官、科考、刑法、持有兵器等方面待遇不同——例如重要官职多由蒙古、色目人担任,汉人、南人任官受限;汉人南人伤人、杀人在量刑上与蒙古人不对等。
但这里必须写清楚一层学界的分歧:“四等人制”这个概念,在元代法令原文中找不到一条明确的总纲性规定,它是后人对一系列差别待遇政策的概括。因此史学界对它是否构成一套正式、系统的法定制度,一直有讨论(有学者主张应当理解为政策实践中的差别,而非成文法上的等级制)。
两种说法的共同点是:差别待遇确实存在,且贯穿始终。本文采用的表述是:等级差别是事实,至于制度化的程度,学界有争议。
四、停了七十八年的考试
这是理解元代文化走向最关键的一条。
蒙古灭金之后,科举在北方长期停废。1237 年,耶律楚材建议举行过一次“戊戌选试”(1238 年实施),取士数千人,但并未形成制度。此后一直到 1313 年(皇庆二年)朝廷才下诏恢复科举,1315 年(延祐(Yányòu)二年)举行恢复后的第一次会试与殿试。中间近八十年,读书人没有正式的上升通道。
恢复后的科举还有两条值得记住:
其一,分榜。 蒙古、色目人为右榜,汉人、南人为左榜,两榜考题与录取标准不同,授官品级也有差别。
其二,以朱注为本。 考试以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为主要依据。理学由此第一次成为官方标准文本,此后六百年不变。这件事的意义远大于元代科举本身的规模——元代科举录取人数很少(每科数十至百人,总额远逊于宋明),但它定下了内容的规矩。
同时,元把一部分读书人的户籍单列为“儒户”,给予免除部分差发等待遇(儒户的实际优免程度与落实情况,学界有讨论)。一个政权一边不给上升通道,一边给身份名分——这是元代文人的处境。
五、文人下移:戏曲成熟的真正原因
通道被堵住,人就要找别的出口。
元代的市井娱乐极其发达,大都、杭州、平阳、真定等地勾栏林立;又有“书会”与“才人”——一批有文化却无意或无路仕进的人,专门为戏班写本子。中国第一批成熟的戏剧文本,就是这么出来的。
体制。 元杂剧通常一本四折,可加“楔子”,由正末或正旦一人主唱到底,宾白与科范配合。音乐上用北曲,一折一宫调、一韵到底。周德清《中原音韵》(1324)把当时的语音与曲韵作了系统整理,是北曲作曲的规范书。
几个人。 关汉卿(约生于金末,卒于元中期),《窦娥冤》《救风尘》《望江亭》《单刀会》等,笔下最多的是被欺压的小人物与不肯低头的硬脾气;王实甫《西厢记》,五本二十一折,突破一本四折的常例,把“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写在结尾;马致远《汉宫秋》,秋夜孤雁,把帝王的无力写成了一首长诗;白朴《梧桐雨》、纪君祥《赵氏孤儿》。元曲四大家的通常说法是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白朴(王实甫未在其列)。
《赵氏孤儿》值得一说:它是较早传入欧洲的中国戏曲,1730 年代被译成法文,伏尔泰据此改编为《中国孤儿》。一个替别人家孩子去死的故事,成了欧洲启蒙时代讨论“义”的材料。
还有南戏。 与北方的杂剧并行,南方的南戏在元末长成,高明的《琵琶记》被后人称为“南戏之祖”,此后直接通向明清传奇。
以及散曲。 与杂剧相对的,是不登场、只清唱的散曲,分小令与套数。马致远那首《天净沙 · 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二十八字里没有一个生字,却把整代人的漂泊写完了。杂剧有人物有故事,散曲只有情绪;前者给观众,后者给同路人。
关汉卿自己写过一副自画像,在《一枝花 · 不伏老》的结尾:“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dāngdāng)一粒铜豌豆。”这句话比他的任何一出戏都更能说明问题:它讲的不是才气,是不肯被安排。当一条路被堵死,有人去等,有人去改行,也有人就在原地把自己活成另一条路。
把这一节收成一句话:中国戏曲的第一次成熟,发生在读书人最没有出路的时候。这不是偶然——当文章不能换来官位,文章就去换观众。
六、青花:一件器物上的两个世界
元代的器物里,最能说明时代性格的是青花瓷。
景德镇在元代设浮梁磁局(一般记为 1278 年),官匠集中,制瓷技术在这一时期完成几项关键升级:瓷石加高岭土的“二元配方”使大件器物不易变形;青花以钴料在胎上绘画、施透明釉后高温一次烧成,呈色稳定。成熟的元青花大致出现在十四世纪中期;标准器是带“至正十一年”(1351)铭文的一对青花云龙象耳瓶(现藏英国大维德基金会),学界以此为断代基准。
它的来路是跨界的:钴料(旧称“苏麻离青”,一般认为来自西亚/波斯地区)自西而东,纹样与器型出自中原工匠,成品又经海路大量外销至东南亚、印度洋与西亚。至于青花装饰的起源,学界有讨论——唐代已有钴蓝彩绘的尝试(如巩义窑及“黑石号”沉船所见的唐青花),元青花是这一脉络上的成熟形态,而非凭空出现。
一件瓷器上,原料、工艺与市场分属三个世界,而它们接上了头。所谓全球化,在器物上比在观念上发生得更早。
七、动手的人与算天的人
这一朝的技术成就常被武功盖住,其实相当可观。
郭守敬(1231—1316)与《授时历》。 1276 年起,郭守敬主持改历,先造新仪器(简仪、仰仪、高表等),再发起“四海测验”——在全国设二十余处观测点,北至北海、南至南海,实测各地的北极出地高度与二至日影。1281 年《授时历》颁行,定一岁为 365.2425 日,与三百年后格里高利历采用的数值相同而早了三百年;它还首次以“招差术”(三次差内插)处理日月运行的不均匀性。这是中国古代历法的顶峰之一。
农书与农器。 元初官修《农桑辑要》(1273 年颁行)向全国推广蚕桑与耕作技术;王祯《农书》成于 1313 年,其中《农器图谱》绘录农具二百余种,是全书的精华。王祯还记录了木活字与“转轮排字盘”,并于 1297—1298 年间用木活字试印《旌德县志》——毕昇(Bìshēng)的设想,在两百多年后被人真的用过一次。
棉。 黄道婆(宋末元初,松江乌泥泾人)自崖州带回并改进了轧棉、弹棉与三锭脚踏纺车的技术,松江由此成为棉纺织中心。棉花取代麻成为普通人衣料的主流,是从这一时期开始的。
数学。 朱世杰《四元玉鉴》(1303)立“四元术”(多元高次方程组)与垛积术、招差术,是中国古代数学的高峰之一。
八、多元与宽容:政策,也是办法
元代对宗教的态度是“各从其俗”。佛教(尤其藏传佛教)地位最高,八思巴被尊为帝师,奉命创制蒙古新字(1269 年颁行,后称八思巴字),用于官方文书,实际通行范围有限;道教全真一系在北方盛极一时;伊斯兰教、基督教(元代文献称“也里可温”)、犹太教(称“术忽”)等均有活动空间,各自设有管理机构。
两次佛道辩论(1258 年与 1281 年)都以道教一方落败收场,涉及《老子化胡经》真伪,道士被令焚毁部分道经。宽容不是无限的,它以不威胁统治为界。
同一时期,中西交流达到古代的高点:回回天文、医药、造炮技术传入;中国的印刷、火药、瓷器与丝织技术西传;《马可 · 波罗行纪》成书于 1298 年前后,把东方的富庶带进欧洲。关于波罗是否真的到过中国、书中记载的可信度,学界至今争论未决——但这本书对欧洲的影响是真实的,它激起了此后几个世纪向西寻找东方的欲望。
九、崩溃:钞、河与人心
元的灭亡,短促而彻底。
皇位不稳。 1307 至 1333 的二十六年里,皇帝换了七八位(因天顺帝、明宗等在位极短,各家算法略有不同),其间有南坡之变(1323)、两都之战(1328)这样的流血内争。中枢一乱,政策就没有连续性。
钞法败坏。 元是中国第一个以纸币为主要流通货币的王朝:中统钞(1260)、至元钞(1287)、至正钞(1350)相继发行。前期有准备金与限额,后期为应付开支大量印造,钞价暴跌,民间重新用铜钱与实物交易。这是世界上最早的一次全国性纸币实验,也是最典型的一次失败:纸币的信用不来自纸张,来自发行者的自制。
军队去哪了。 一个常被问到的问题是:横扫欧亚的蒙古骑兵,怎么会在几十年里打不过一群起义军。答案是双重的——一是元末真正能战的官军主力早已腐化,军户制崩坏,军户逃亡、屯田被侵占是普遍现象;二是元廷到后期越来越依赖地方豪强自募的武装(如察罕帖木儿、扩廓帖木儿即王保保的队伍),这类军队能打仗,但只听自己的将。中央手里没有可以调用的兵,是比没有钱更致命的事。
河与民。 1344 年黄河决口,此后连年泛滥。1351 年,贾鲁主持治河,征发民夫十余万,工程成功,河归故道;而正是在这批被征发的民夫中,韩山童、刘福通以白莲教聚众起事,红巾军起。治河成功与天下大乱,是同一年、同一批人。
此后:1355 年韩林儿称小明王;1356 年朱元璋克集庆(今南京);1363 年鄱阳湖之战,朱元璋灭陈友谅;1367 年平张士诚、北伐;1368 年正月朱元璋称帝,明军北上,八月攻入大都,元顺帝妥懽帖睦尔(Tuǒhuāntiěmù’ěr)北走上都。元亡。
十、大都、海运与商人:帝国的日常怎么运转
前面几节讲的是制度与人物,这一节讲它怎么养活自己。
大都。 1267 年起,刘秉忠主持规划新都,历时近十年建成。城方正如棋盘,中轴线明确,左祖右社、前朝后市,街巷按坊划分。此后北京作为都城的基本格局,从这里开始;今天北京城中轴线的位置,仍与元代所定大致相合。
漕运与海运。 都城在北,粮在江南,这是元面对的一个硬约束。隋开的大运河到此时已经多处淤塞,元为此开凿了济州河、会通河、通惠河,把大运河裁弯取直,第一次形成了今天京杭大运河的基本走向。与此同时,元还开辟了从长江口直航直沽(今天津)的海上运粮线——1282 年试办,此后岁运量逐步增至二三百万石(各家推算不一)。一个农业帝国居然把漕粮的主力押在海路上,这在古代是唯一的一次。
商人. 元对商业的态度相当务实:设有市舶司管理海外贸易,泉州、广州、庆元(宁波)为主要口岸;又有“斡脱”——为蒙古贵族经营高利贷与长途贸易的官商,享有特权,也因此招致大量批评。纸币的通行、驿站的安全、疆域的连贯,客观上把长途贸易的成本压到了很低。
这三件事合起来说的是:元的统治并不只靠骑兵。它修城、开河、走海路、发行纸币、管海外贸易——一个能维持近百年的政权,日常靠的是这一整套物质性的运转,而不是某一次冲锋。
十一、它到底算不算“中国的一朝”
这个问题必须给一个明确的回答,因为它今天仍被反复提起。
元的做法是把前朝的正统接过来:1271 年取《易经》定国号,行汉法、用汉制、修前朝三史。1343 年,元廷同时开局修《辽史》《金史》《宋史》,三史并列,各予正统——这是辽、金、宋三朝谁为“正统”这个旷日持久的争论,第一次被官方以并列的方式了结。
明修《元史》,同样把元列入正统序列。此后历代相沿。因此,把元视作中国王朝序列中的一朝,是史学界的通行处理,也是它自己的主张。
更值得说的是另一层:元的统治方式并未把中国变成草原的延伸,而是一半沿用了草原的政治遗产(万户、怯薛、分封、投下),一半承接了汉地的官僚制度(行省、路府州县、科举、史馆)。两种制度叠在一起运行,这才是它的真实形态。它不是被汉文化同化,也不是把汉地变成牧场——它是两种传统在同一套政权里摩擦共存,摩擦了九十七年。
这个朝代的账很难算平。它把疆域推到极致,把驿站与行省铺开,把西藏地区正式纳入中央行政管辖,把青花烧成了一件跨世界的器物,也让中国戏曲在自己的手里第一次成熟;它同时把等级差别写进日常,把科举停了近八十年,把纸币印到失信,并在九十七年后仓皇北去。
它留下的教训其实只有一条:征服的规模不能替代治理的质量。打下多大的地方与能治理多久,从来不是一件事。
而最耐人寻味的还是那个细节——当一个政权把读书人挤出考场,读书人就去写戏了,然后中国文学多了一座高峰。这既不是朝廷的功劳,也不是它的计划,它只是没能拦住。
元曲与俗字
杂剧与散曲把口语、俗语与方言第一次大规模写进文本,书会才人用的字往往不合规矩——“俗字”由此进入印刷。文字的使用者,从士大夫扩展到了勾栏里的观众。(保留线上现行写法,并补入俗字与书会这一层)
青花瓷
钴料自西亚来,纹样出自中原工匠,成品经海路行销万里。一件器物上,两个世界已经接上了头。(保留,并补入浮梁磁局与至正十一年标准器)
行省制
今天“省”这个建制的起点。元的辖区太大,不得不在中央与地方之间加一级,这一加就延续了七百年。(保留,并补入十个行省与腹里)
戏台上喊冤的,是活人。
引用出处(13 条)
- 关汉卿《窦娥冤 · 滚绣球》——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本朝金句)
- 《元史 · 地理志》《元史 · 百官志》《元史 · 兵志》—— 行省建置、站赤数量、宣政院与澎湖巡检司
- 《元史 · 选举志》《元史 · 仁宗本纪》—— 皇庆二年(1313)诏复科举、延祐二年(1315)首科、左右榜
- 《元史 · 世祖本纪》—— 至元八年(1271)改国号“大元”;至元十五年(1278)设浮梁磁局
- 《元史 · 食货志》《元史 · 顺帝本纪》—— 中统钞、至元钞、至正钞;贾鲁治河(1351)
- 郭守敬《授时历》及《元史 · 历志》—— 四海测验、岁实 365.2425 日、招差术
- 王祯《农书 · 农器图谱》、陶宗仪《南村辍耕录》—— 木活字与转轮排字盘、黄道婆事迹
- 朱世杰《四元玉鉴》(1303)—— 四元术、垛积术
- 周德清《中原音韵》(1324)—— 北曲曲韵规范
- 王实甫《西厢记》、马致远《汉宫秋》、纪君祥《赵氏孤儿》、高明《琵琶记》—— 元杂剧与南戏
- 大维德基金会藏“至正十一年”铭青花云龙象耳瓶(1351)—— 元青花断代标准器
- 《马可 · 波罗行纪》(约 1298)—— 中西交流记载,其可信度学界有争议
- 《元史》《新元史》及元史学界关于“四等人制”的讨论 —— 差别待遇的事实与制度化程度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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