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五千年 · 第四卷
周
礼乐定纲常 · 诸子百家鸣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思
—— 《诗经 · 大雅 · 文王》
周享国约七百九十年,是中国历史上最长的一朝。前半段,它把“天命”翻译成制度——封建、宗法、礼乐,一套不需要神庙来维持运转的秩序;后半段,这层外壳被拆碎,思想反而第一次没了天花板:主持私人讲学的先生、写下五千言的隐者、替别人守城的工匠、谈兵的策士,全在这八百年里长出名字。中国此后两千年的底色,是这一朝铺完的。
一、西陲小邦怎样接管天下
周的先世,被记成一个农官的后代。传说中的弃(后稷)教民稼穑,被舜命为农师;此后公刘率族迁豳,古公亶父(Gǔgōngdǎnfù)又因戎狄逼压,率众渡漆沮、越梁山,落脚岐山之南的一片沃野——后世称它周原。周这个名字,从地理开始,不是从天命开始(上述先世属传说年代,见于《诗经 · 大雅 · 生民》《史记 · 周本纪》,年代不确)。
真正把周抬到能与商抗衡的位置的,是季历与文王两代。季历替商征伐戎狄,得到商王封赏,最终却被商王文丁所杀——这段记载出自古本《竹书纪年》,其可信度历来有讨论,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周对商,长期是有恩亦有怨的从属关系,不是天生的君臣名分。文王姬昌继位后被商封为西伯,相传曾被囚于羑里(Yǒulǐ),“文王拘而演《周易》”是汉代以来的说法,属后起传说,不宜当作信史。
文王之后是武王姬发,师尚父吕望(姜尚)为军师。公元前 1048 年前后,武王载文王木主东行至孟津,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众人皆曰“可伐”,武王却说“未可”,退兵而归——这是《史记》记下的第一次试探。两年后的正月初,周军再度东出。
牧野之战的年份,学界至今没有统一:夏商周断代工程定在公元前 1046 年,此外还有公元前 1122、前 1027 等十余种推算(本文采用前 1046 年这个通行说法,并在这里标明这不是定论)。1976 年陕西临潼零口出土的一件青铜簋,为这一天留下了一份当场记录。器主是名为“利”的有司,他因这次军功受赐铜料,铸器祭祀祖先檀公,内壁铸铭三十二字,开篇是:
珷(wǔ)征商,隹甲子朝,岁鼎,克昏夙有商。
“珷征商,隹甲子朝”——武王伐商,在甲子这天清晨。六个字把《尚书 · 牧誓》里“时甲子昧爽”、《逸周书 · 世俘》里“甲子朝”的记载,钉在了同一枚公元前十一世纪的青铜上(“岁鼎”二字的释读,学界至今有不同意见,多数学者解作岁星当空,亦有解作贞问者)。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记录的内容构成:它没有一句献给神祇(shénqí)的谢辞。甲子日的战事、当天的星象、一天的战果、受赐的缘由,全部是人事,全部有时间、地点、人物可查。一个王朝的开始被这样记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这八百年最好的预言。
二、周公:把“天命”翻译成制度
克商之后两年,武王去世,继位的成王诵尚在幼年。武王的弟弟周公旦摄行王事,成为这艘新船实际的舵手。
他面对的第一件事是叛乱。武王把商王畿一分为三,封纣子武庚禄父续殷祀,同时派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就近监视,史称“三监”。周公摄政,管叔疑其不利成王,遂联合武庚与东方的奄、蒲姑等国起兵。周公东征三年,杀武庚与管叔,放逐蔡叔,把周的势力推进到海边。这不是传说,《诗经 · 豳风 · 东山》“我徂东山,慆慆(tāotāo)不归”里,能听见三年行役的兵士自己的声音。
真正让周变成“周”的,是接下来的三件事。
其一,封建。 把同姓子弟与异姓功臣派往东方要害之地,各自建国,赐以土地、人民、礼器与典策。鲁(周公之子伯禽)、齐(太公望)、燕(召公奭(Shàogōngshì))、卫(康叔封)、晋(成王弟叔虞)、宋(殷之贤者微子启,以存殷祀)。《荀子 · 儒效》说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这个数字更像一种概略的形容,不必当作精确统计。它的实质是:以血缘为骨架,把新占领的广大土地切成一批有义务、有层级的小型军政据点。
其二,宗法。 嫡长子继承为大宗,余子为小宗;大宗百世不迁,小宗五世则迁;由此衍生出昭穆、丧服、庙制的一整套安排。今天读起来繁冗的这些规矩,在当时解决的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土地、人口、祭祀权,怎样在代际之间不发生撕裂。它把继承的政治成本预先写清楚,而不是留到每一代人反复争夺。
其三,礼乐。 礼不是礼貌。祭祀、朝聘、征伐、婚丧、宴飨,各有等差:天子用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大夫五鼎;乐舞八佾为天子之数,诸侯六佾。这是一套把等级与义务都写进行为细节的制度,用来替代每天都在消耗资源的暴力。后来的儒家把它追述为理想秩序,也把自己在这套秩序里的位置写进了经典。
需要说清楚的一点是:传世的《周礼》一般认为成书于战国时期,其中的六官体系不宜当作西周实况;《仪礼》《礼记》亦是后世整理成书。真正接近当时口吻的,是《尚书》中《大诰》《康诰》《召诰》《洛诰》《无逸》等周初诸诰(虽经后世传抄,学界一般认为去古未远),以及大量西周金文。我们在这一节里描述的制度图景,主要依据后两类材料。
在这两类材料里,周公反复讲的是同一个词:德。《尚书 · 召诰》:“肆惟王其疾敬德。”《无逸》一篇,通篇举商人先王“不敢荒宁”的例子,劝成王先知稼穑之艰难,再谈居上位之安逸。
这句话背后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改写。商人的天命需要一个媒介来解释:占卜、祭祀、祖先。周给天命加了一个条件——“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此句见今本《尚书 · 蔡仲之命》,该篇属东晋梅赜所献古文《尚书》,宋代以来多疑其伪,故此处标明出处存疑)。更可靠的表述是《尚书 · 召诰》与《诗经》里反复出现的那个意思:天命不认血脉,只认作为。《孟子 · 万章上》引《尚书 · 泰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今本《泰誓》同属古文《尚书》系统,真伪有争议;但这句话因《孟子》的引述而流传,也因它把“天”的裁判权悄悄交到了人手里。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解释天命的依据不再是卜辞的裂纹,而是人的行为记录。上天不再开口,开口的是史官。这是一次权力结构的转移,也是本站愿意反复讲的那件事——问天的权利留下了,回答天的人换了。
1963 年,陕西宝鸡贾村塬出土了一件名为“何”的宗室所作的青铜尊,1975 年清理锈土时发现内底铭文一百二十二字,记成王营建成周(洛邑)之事,其中一句是:“余其宅兹中或(国),自之乂(yì)民。”这是目前所见“中国”二字最早的实物文字记录之一,指的是当时被认为是天下中心的洛阳一带,与今天意义上的国家完全不同,不可混为一谈。
三、国人、共和与东迁:天子第一次被自己的都城赶走
公元前 841 年,西周的国都发生了一次政变。
起因写在《国语 · 周语上》里:周厉王姬胡任用荣夷公“专利”,把山林川泽的产出收归王室,断了国人靠渔猎采集补足生计的路。国人议论,厉王派卫地的巫者监视,有告发者杀——“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召穆公进谏,留下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三年后的公元前 841 年,国人暴动,厉王出奔到彘(今山西霍州一带),至公元前 828 年死于该地。中间的十四年,史称“共和”。
而这十四年由谁主政,两千年来是两派说法:《史记 · 周本纪》说是召公、周公二相共同行政,故称“共和”;古本《竹书纪年》《庄子 · 让王》《吕氏春秋》等则说是共国国君名“和”者摄行天子事(《竹书纪年》原文作“共伯和干王位”)。本文不作裁断,只说明两说并存。
这一年的意义不在于谁执政,而在于:中国历史自公元前 841 年起,进入有确切纪年、并且此后再未中断的时间序列。此前的年份是推算,此后的年份是排得上号的年份。一个文明开始给自己的每一天编号,是从一次把君主赶出都城的事件开始的——这个巧合很值得记住。
暴动之后的宣王(-827—前 782 年在位)有过一段被传统史家称为“中兴”的好时光,短暂而有限。公元前 771 年,犬戎攻破镐京,幽王死于骊山下,西周结束。关于“烽火戏诸侯”(《史记 · 周本纪》),历代就有学者质疑其戏剧性,近代钱穆在《国史大纲》中明确提出怀疑;出土文献清华简《系年》则记幽王起师伐西申、戎人随后介入,与“举烽火召诸侯”的叙事不同。这个故事可以讲,但应当说:这是一段与其他记载有出入、不必尽信的叙事。
次年平王宜臼东迁洛邑,依靠晋、郑两国夹辅。此后的周,只剩名分。公元前 707 年,周桓王亲率王师与诸侯伐郑,战于繻葛(Xūgé),郑军将领祝聃一箭射中桓王肩膀——从此天子连最后一点军事实力的神话也破了。从这天起,“天下”与“王室”正式分家,接下来四百五十年,是诸侯的舞台。
四、春秋:霸政的名义与税亩的实质
春秋的故事,通常被讲成争霸的故事。齐桓、晋文、楚庄、吴王阖闾、越王勾践,一个个名字轮番登场。但真正让这几百年成为中国制度史分水岭的,是另外两条线索。
第一条,霸政本身是一次名分的转让。 公元前 651 年,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周襄王派宰孔赐胙(祭祀用的肉),并特许桓公不必下拜受赐。《孟子 · 告子下》记录了这次盟约的条款:诛不孝、无易树子(不得更换继承人)、无以妾为妻、尊贤育才、无专杀大夫——全都是维护既有秩序的内容。霸主替天子维持这张网,天子的钦差送来一枚印章。名分在这里不再是权力,而成了权力需要借用的形式。这件事深刻影响了后来的中国政治:夺权的人通常不否认旧名分,他们只是把自己塞进那个名分里。
此后的战事连绵:公元前 632 年城濮之战,晋文公“退避三舍”而成霸业;公元前 597 年邲(bì)之战、公元前 575 年鄢陵之战,晋楚拉锯;公元前 546 年宋国向戌倡“弭兵”,晋楚共盟,中原获得一段喘息;东南则是吴越相攻,公元前 494 年越王勾践困于会稽,此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公元前 473 年灭吴。
第二条,经济的引擎换了。 两周之际到春秋中晚期,铁制农具与牛耕逐渐推广开来(考古所见早期铸铁农具多为春秋晚期之物,大规模使用要到战国,不宜讲得过早),私田大量出现在井田之外。
公元前 594 年,鲁宣公十五年,《春秋》记下三个字:“初税亩。”
《左传》补了一句:“非礼也。”《公羊传》说得更直白,讥其“履亩而税”——按田亩的实际面积征税,而不是按传统的公田劳役。这三个字承认了一件此前不好意思承认的事:那些私自开垦出来的土地,是你的。承认之后紧接着就是对它们收税。公田与私田的界限被取消,土地私有与国家赋税同时成立——这是此后两千年所有王朝财政的原型,一次由鲁国的地方财政困难引发的技术性调整,最终改变了整个文明的产权形态。
同一时期,还有两件看起来很小的事:公元前 536 年郑国子产“铸刑书”,把刑法铸在鼎上公开;二十三年后晋国赵鞅、荀寅“铸刑鼎”,把范宣子所为刑书同样铸之。前者遭到晋国叔向的反对,后者遭到孔子的批评(《左传 · 昭公二十九年》记孔子言:“民在鼎矣,何以尊贵?”)。
反对者的道理不是没有道理:法一旦公布成文,贵族就不再能够随意解释它;而裁判权的可随意解释,恰恰是旧秩序运转的前提。但同时,他们也第一次把这个技术问题摆上了台面:规则究竟该被看见,还是该由人掌管? 这个问题此后争了两千多年,今天的每一次立法公开讨论里,它都还在。
还有郡县制的雏形:楚国在新征服的申、息等地设县,晋国亦然。这些地方不由贵族世袭,而由国君直接派人管理。它与封建恰好是相反的方向,两百年后秦郡县制的种子,此时已经埋下。
五、没有神职人员的星空
这一节要解释一个在世界文明史里都算得上特殊的事实:中国这一次思想大爆发的过程中,没有产生一个握有经典解释权的祭司阶层。
原因大概在于两件事叠加。其一,周的秩序是以血缘与礼乐维系的世俗结构,主持祭祀的人同时是行政管理者,不存在独立的神职集团。其二,王纲解纽之后,原本掌管典籍、礼乐、天文、医药的王官流散四方——“天子失官,学在四夷”(《左传 · 昭公十七年》),学术随着人一起下移到诸侯、卿大夫甚至民间。
于是有了“士”,有了私人讲学,有了互相争辩的几个学派。
老子。 传说姓李名耳,字聃,曾任周“守藏室之史”——管理王室藏书的那个人。这个身份与其人是否为一,其书成于何时,宋代以来争论不休。1993 年湖北荆门郭店一号楚墓出土竹简《老子》甲、乙、丙三组,墓葬年代约为战国中期,说明至少在战国中期,《老子》的文本已经成形并在南方流传(简本与今本在文字、分章、编次上差别很大,这是另一重讨论)。五千余言讲“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讲“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它把终极秩序安放在事物自身运行的规律里,而不是安放在某个意志。
孔子(前 551—前 479)。 鲁国人,先世为宋国贵族,幼年丧父,“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他做过管理仓库的委吏、管理牛羊的乘田,五十岁后由中都宰做到司寇,摄行相事,随后去鲁周游十四年,厄于陈蔡之间,终不见用。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办私学:“自行束脩(shùxiū)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有教无类”(《论语 · 卫灵公》)。相传弟子三千、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此数出自《史记 · 孔子世家》,属汉人的说法,宜作约数看)。他自称“述而不作”,整理《诗》《书》以教弟子;至于删定六经、作《春秋》,历来聚讼(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的分歧正在于此),本文从谨慎处落笔:他以旧典为教材这一点可据,是否亲笔删述则难定。
他的核心主张,“仁”,字面上是一个“人”加一个“二”——关系里的人。落到实处是:教人怎么对待父母、君主、朋友、乡党,怎样在一张具体的人际之网里做一个有分寸的人。他极少谈神。子路问事鬼神,他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再问死,答:“未知生,焉知死?”
墨子(生卒约前 468—前 376,诸说不一)。 与他同时代的显学。墨家主张兼爱、非攻、尚贤、节用、节葬、非乐,也主张“明鬼”“天志”;它有一个组织严密、纪律严格的团体,领袖称“巨子”,成员可以为了守城而死。《墨子 · 备城门》以下十数篇,全是具体的守城技术。更值得注意的是《墨经》(《经上》《经下》《经说》)——里面给出了一系列涉及几何、力学与光学的定义与观察记录,小孔成像的原理在其中被明确描述。
墨家是所有学派里最像手工匠人的一支:既相信鬼神的赏罚,又坚持用光学实验来验证眼睛。这种看似矛盾的组合,恰恰把这一整幕时代的底色暴露出来了:即便是讲鬼神,讲的也是“应该由什么样的社会结果来证明它”。信仰在这里被当作了工具,工具的手柄在人手里。
兵家。 孙武以十三篇见吴王阖闾,此后“兵者,诡道也”(《计篇》)“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谋攻篇》)成为汉语里最硬的几句常识。1972 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同时出土《孙子兵法》与《孙膑兵法》竹简,一件两千年前的实物,替后世解决了“孙武与孙膑是否一人、兵书是否伪作”这桩聚讼。
稷下。 田齐桓公午(一说齐威王时)在临淄稷门一带设学宫,招致天下学者,“不治而议论”——不担任具体官职,只负责议论。宣王、湣王(Mǐnwáng)时最盛,荀子(赵国人)曾三次为“祭酒”(《史记 · 孟子荀卿列传》)。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国家供养的开放式学术机构,也是最后几次文化中心可以不被单一学派垄断的时期。
儒、道、墨、法、名、阴阳、纵横,诸家争的不是“信哪个神”,而是“人该怎么活,国该怎么治”。此后两千年,中国思想的主要命题与争论方式,在公元前五世纪到前三世纪之间已经基本摆齐。
六、战国:变法者的结局与周的终局
公元前 453 年,晋国的韩康子、魏桓子、赵襄子三家联手灭掉最强的知氏(智伯),共同瓜分晋国。晋,这个当年夹辅平王东迁的盟主之国,就这样被自己的家臣分掉。
公元前 403 年,周威烈王正式册命韩、赵、魏三家为诸侯。宋人司马光编《资治通鉴》,就从这一年开篇,并在其后加了一长段“臣光曰”:天子的职责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他把这桩已经既成事实的追认,视作整部历史的转折点——因为从这天起,名分再也不是约束,而是可以用来发奖包裹奖励的奖赏。一个历史学家选择用哪一年开头,本身就是一种判断。
此后的几个国家,比的已经不是谁的军队更能打,而是谁能把国家内部的资源调动得更彻底。
魏文侯最先动手:用李悝(李克)推行“尽地力之教”,并集各国刑典纂成《法经》六篇(此书久佚,其具体面貌靠后世文献著录推知,学界仍有讨论);用吴起为将,取秦河西之地。楚悼王用吴起变法,明法审令、废公族疏远者、抚养战斗之士;公元前 381 年悼王一死,吴起即被贵族射杀——尸体还被车裂,变法随之中辍。
真正把这股劲推到极致的,是偏在西陲的秦。公元前 361 年秦孝公即位,发布求贤令;卫国的公孙鞅(商鞅)入秦。公元前 356 年(一说前 359 年)第一次变法:什伍编制与连坐、奖励耕织、按军功授爵、废除世卿世禄、推行县制;公元前 350 年迁都咸阳,并再度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平斗桶权衡丈尺。
商鞅这套东西的冷酷不需要替它辩护:它把人变成两个坐标——生产量与战功,并用什伍连坐把每个人都变成彼此的监视者。它的有效也不需要替它辩护:秦在此后百年里成为一台稳定的战争机器。
公元前 338 年,秦孝公死,商鞅被处以车裂之刑,族人尽诛。而他的法令一条未废。人死了,法活下来。这是战国最值得记住的一个结果:变法者本人的命运,和变法的命运,在此后的两千年里常常是相反的。
公元前 256 年,秦昭襄王伐西周(此时周王室已分裂为互相敌对的西周、东周两小块),西周君献出三十六邑、人口三万;周赧王卒,周的天子世系就此断绝(公元前 249 年秦又灭东周君,这是周的最终终点,两种算法并存)。
从公元前 1046 年牧野那条船起,到这里是约七百九十年。它建立过中国历史上最讲究秩序的一套制度,也亲手拆掉了它;它给“天命”加了一个叫“德”的条件,也把这个条件的解释权交给了后世每一个握笔的人。十五年后,秦把这些年积累的所有技术性成果——县制、军功爵、度量衡、文字——收拢成一个答案。
周留给后人的东西,很少以实物的形态留在地面上。它的都城成了农田,它的礼器散落在各国博物馆,它制定的那些规矩大部分在一千年内就被改得面目全非。
但它做了两件无法撤销的事。第一件,它给最高权力加上了一个需要被证成的条件:解释天命的依据是行为,不是血统,也不是卜辞。第二件,它在秩序散架的时候,把一个本来只属于贵族子弟的教育市场向所有人打开——从此解释世界的权利不再专属某人。
我们今天读到的这一整卷历史,从《春秋》三个字的褒贬,到诸子互相驳难的篇章,其实都是这一件事的产物:当制度不再能回答所有问题,人就开始自己去问。
德
甲骨文里的“德”,作“从彳从直”之形,讲的是行走与正视,还没有“心”。西周金文中,“德”字大量出现,且多已加“心”符(如史墙盘、何尊等器,字形细部学界仍有讨论)。一个字从“看路走得正不正”,变成“心里怎么想”——这个偏旁的添加,恰好发生在周公讲“敬德”的同一个世纪。此后中国人讲道德,讲的是内心,这与周初那次改写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利簋
1976 年陕西临潼零口出土,通高 28 厘米,腹内底铸铭三十二字,是现存唯一一件记录牧野之战的当时青铜器。它的价值不在青铜工艺,而在它证明了:一个王朝的第一天,是被一个领了赏的人顺手记下来的。史书里那些被反复传抄的句子,第一次有了同一时代的物证。(线上现行版本此处作“毛公鼎”,本稿建议改为利簋,理由见文末对照)
共和元年(前 841)
天子被国人赶出都城,此后十四年由两位大臣(或一位名为和的诸侯)维持秩序。这场危机带来的长期后果不是衰败,而是:中国历史从此有了确切纪年,一年一年,连续至今。一个文明的计时是从一次驱逐开始起算的——这件事本身就很难让人附加上任何神意。
礼崩之后,思想才真正开始。
引用出处(32 条)
- 《诗经 · 大雅 · 文王》——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本朝金句)
- 《诗经 · 大雅 · 生民》《史记 · 周本纪》—— 后稷、公刘、古公亶父传说
- 古本《竹书纪年》—— 文丁杀季历;“共伯和干王位”
- 《史记 · 周本纪》《尚书 · 牧誓》《逸周书 · 世俘》—— 牧野之战记载
- 利簋铭文(1976 年陕西临潼零口出土)—— “珷征商,隹甲子朝”
- 《史记 · 周本纪》—— 孟津观兵;烽火戏诸侯(存疑叙事)
- 《诗经 · 豳风 · 东山》—— 周公东征行役之辞
- 《荀子 · 儒效》—— “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
- 《尚书 · 召诰》《尚书 · 无逸》—— 周初诸诰,敬德之辞
- 《尚书 · 蔡仲之命》(今本属古文《尚书》,真伪有疑)——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 《孟子 · 万章上》引《尚书 · 泰誓》(今本《泰誓》属古文《尚书》系统)——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 何尊铭文(1963 年宝鸡贾村塬出土)—— “余其宅兹中或(国)”
- 《国语 · 周语上》—— 厉王专利、召公谏“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 清华简《系年》—— 幽王伐西申说
- 《左传 · 桓公五年》—— 繻葛之战
- 《孟子 · 告子下》—— 葵丘盟约条款
- 《春秋》《左传 · 宣公十五年》《公羊传》—— “初税亩,非礼也”
- 《左传 · 昭公六年》(叔向反对铸刑书)、《左传 · 昭公二十九年》(孔子论晋铸刑鼎)
- 《左传 · 昭公十七年》—— “天子失官,学在四夷”
- 郭店楚简《老子》(1993 年湖北荆门出土)—— 《老子》甲、乙、丙组
- 《老子》(《道德经》)——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 《论语 · 雍也》《论语 · 卫灵公》《论语 · 先进》《论语 · 述而》—— 孔子言行
- 《史记 · 孔子世家》—— 孔子事迹与弟子之数
- 《墨子》(《兼爱》《非攻》《明鬼》《经上》《经说》《备城门》)—— 墨家主张与科技内容
- 《韩非子 · 显学》—— “世之显学,儒墨也”
- 《孙子兵法 · 计篇》《谋攻篇》—— “兵者,诡道也”;“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 银雀山汉简(1972 年山东临沂出土)—— 《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同时出土
- 《史记 · 田敬仲完世家》《史记 · 孟子荀卿列传》—— 稷下学宫与荀子三为祭酒
- 《资治通鉴》卷一(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 403 年)—— 司马光“臣光曰”论名分
- 《史记 · 商君列传》《史记 · 秦本纪》《汉书 · 食货志》—— 商鞅变法与废井田开阡陌
- 《史记 · 秦本纪》《史记 · 周本纪》—— 秦灭西周、东周君
- 钱穆《国史大纲》—— 对“烽火戏诸侯”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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