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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五千年 · 第二卷

夏

家天下之始 · 九州铸鼎

前 2070 — 前 1600

禹,吾无间然矣

禹

—— 《论语 · 泰伯》

夏是中国传世文献里记载的第一个世袭王朝,也是考古学界至今仍在讨论的一段:二里头遗址被许多学者认为与夏文化相关,但指代这个王朝的“夏”字,至今没有在同时代的文字材料中被确认出来。本卷不回避这一点——考据上的诚实,比故事好听更重要。这一朝真正重要的两样东西:一样是“疏导”这个工作思路,一样是“传子不传贤”这个制度转换。

一、洪水:传说与气候事件

禹之前,先有洪水。

《孟子 · 滕文公上》:“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尚书 · 尧典》记鲧治水九年无功。这些记载写于战国至秦汉之间,去其事远,但它们保留了一条相当一致的线索:在公元前三千纪的后半叶,华北平原确实经历过一段水系极为混乱的时期。

地质与气候研究为这条线索提供了可能背景。全新世大暖期结束之后,距今约四千二百年出现了一次显著的干冷事件(国际上新石器研究界称其为“4.2 ka 事件”),季风减弱、降水格局改变;同时黄河下游河道在这一时期多次摆动。这些变化在各地地层与湖泊沉积中都能找到记录。

必须说明:把某一次气候事件与某一个传说直接对应起来,是今天做不到的。某一年的洪水是可以在地层里被认出来的,但“大禹治的那一场水”没办法被编号。我们能说的只是:传说中的洪水,很可能不是一次事件,而是许多次事件被压缩成了一个故事。

二、改堵为导:一种工作方法

鲧和禹是父子,方法相反。

《国语 · 周语下》记太子晋的一段话,说鲧“壅防百川,堕高堙庳”——筑起高堤把水拦住,把高地削平、把低地填高;禹则“高高下下,疏川导滞”,沿着地形的高下把水排出去。《孟子 · 滕文公上》也说“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

这两句话里藏着中国工程史上最早的一次思路说明:水的流向不能违背,只能借用。堵的思路假设人比水有力,疏导的思路承认水比人有力——后者才是后来都江堰、大运河这一整套做法的祖先。

传说给这次工程配了三个著名的细节:用了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手上磨掉了指甲小腿上磨光了汗毛(《庄子 · 天下篇》说禹“腓无胈(bá),胫无毛”,墨家以此为劳苦的极致)。这些细节未必都能考证,但它们把一个工程还原成了许多年的重体力劳动——这正是本卷愿意强调的部分。

《禹贡》一篇把天下分为九州,并按山川走向记述各地物产与贡赋。学界一般认为它是战国时期的作品,反映的是战国人对地理与秩序的理解,不能当作夏代文献;但它也说明了一件事:在大禹传说里,空间的秩序是跟着水的秩序建立起来的——先把水理清,然后才有九州。

还要提一句:孔子在《论语 · 泰伯》里说“禹,吾无间然矣”,意思是找不到什么可以批评的地方,理由是禹自己住得简陋,却把心力都放在沟洫上。这是两千五百年前一个人的评价,但把它放在这里很合适:当一个人把精力投在排水沟上而不是排场上,历史会记住。

三、家天下:一次制度的转换

禹之后是启。

《史记 · 夏本纪》记:禹本欲授天下于益(伯益),禹死后,益佐禹之子启的时间不长,天下诸侯不朝益而朝启,于是启即天子位。这套说法比较平稳。

古本《竹书纪年》却记了另一件事:“益干启位,启杀之。”《战国策 · 燕策》《韩非子 · 外储说右下》也保留了类似的争斗版本。两套说法的差异不是小事:一个是禅让的余波自然归于人心,一个是权力在老实人之间动手。哪一种更接近真相,今天无法判定,我们能确定的是结果:从启开始,最高权位在同一家族内部传承。

《礼记 · 礼运》那段著名的大同小康对比——“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到“大道既隐,天下为家”——是后人对这段历史的一种追认式解释,它讲的是一个理想,不是一份报告。同样谨慎地看,这一转换在当时恐怕并不像后人想象的那样沉重:它不是在某个早晨宣布的新制度,而是在几代人之间慢慢完成的习惯转移。

传世文献记夏十七王,四百数十年(夏商周断代工程推定为前 2070 至前 1600 年,此推定发布后学界仍有不同意见)。其中值得一提的几件事:太康失国,后羿代夏,寒浞杀羿,至相之子少康复国,史称“少康中兴”;此后传至桀,履癸无道,商汤起而伐之。(以上均据后世文献,各书的世系与积年记载互有出入。)

四、《夏小正》:一份按月记录物候的清单

传世还有一部与夏有关的文本,叫《夏小正》,保存在《大戴礼记》里。

它不长,通篇按月记事。正月:蛰虫始振,雁向北迁徙,田鼠出洞,此时该整理农具;三月:桑树萌发,该养蚕;五月:蝉鸣,该种黍。全书把一年切成十二段,每一段配一组天象、一组物候、一组该做的农事。

它的成书年代显然要晚得多——题作夏书,但多数研究者认为其整理定型不早于春秋战国;《夏小正》是不是夏代的产物,学界没有共识。但这不妨碍它成为一份重要的材料,因为它保留了一类非常古老的知识:不看天象,看动静。

物候历比天文历更适合种地。原因很朴素:星象告诉你今天是哪一天,而草木虫鸟告诉你今年这个季节走到哪一步了。一棵树发芽的日期综合了前两个月的温度与降水,等它发芽再动犁,通常比照着日历动犁更准。这是把整个生态系统的反应当作一台测量仪器来读——在没有任何理论的年代,这是最难也是最可靠的一种理工素养。

另一个值得记住的地方是:这类知识无法由某一个人获得,也无法由某一个人校验。要确认“雁北乡”是不是每年都在这个时段,得有人连着看很多年;要确认今年的物候反常意味着什么,得有人把它过去几十年的样子记下来。历法最早的形态不是算术,是长期观测习惯被一代代人继承下来。

后世把农历称作“夏历”,并称夏代以建寅之月为岁首(即以今天农历正月为一年之始)。这个说法属于后世的追认,不等于我们真的知道夏代的历法。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后来的人相信,把一年的开端放在农事将要开始的那个月,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而“天经地义”这四个字背后,是无数个在地里抬头看鸟的人。

五、二里头:写出来之前,先把房子和坑挖出来

1959 年,考古学家徐旭生根据文献中关于“夏墟”的线索,到豫西一带调查,发现了偃师二里头遗址。此后六十余年持续的发掘,把它挖成了中国早期国家研究绕不开的一个坐标。

这里发现的东西包括:

一片规模巨大的宫室建筑群,其中一号、二号宫殿基址面积均在数千平方米量级,有明确的中轴布局与院落结构。

一套规划过的道路网,主干道之间形成大致的“井”字形,把宫城区、祭祀区、作坊区、一般居住区划分开来。这种事先分区再做城市的做法,在中国此后的都城史上持续了三千年以上。

一处官营作坊区,内有铸铜作坊与绿松石作坊,出土了陶范、坩埚残片与铜渣。青铜器在这里不是偶然出现的,而是有一整套生产流程支持的。

一批目前所见年代较早的青铜礼容器,其中一件乳钉纹铜爵,器壁很薄、形制古朴,与后来商代那些厚重的重器相比显得笨拙,却是这个谱系的开端。

2002 年出土的一件大型绿松石龙形器,由两千余片绿松石拼嵌而成,长约六十五厘米,置于一座墓葬主人的身上。龙的形态在这里已经开始成为最高等级的标识——这件事比龙是否“存在”重要得多。

有趣的是这套礼器的样式传得很远。形制接近二里头的牙璋,在四川盆地的三星堆遗址等地也有出土,同类器物的线索甚至延伸到更南的区域(这类联系的具体性质与传播路径,学界仍在讨论,不能简单等同于“统治范围”)。但至少有一点清楚:早在三千多年前,一套关于“什么器物代表最高身份”的共识,就已经在相距很远的人群之间流通了。

碳十四测年把二里头文化的主体年代定在距今约三千七百年到三千五百年之间(不同实验室与不同校正模型给出的结果仍在微调)。这个年代落在文献推算的夏代中晚期范围里。

说完这些,还是要把话说回来:二里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自证其名称的文字。它拥有宫殿、道路、作坊、礼器和远距离的影响力,唯独没有一个“我是某某”的落款。缺少落款这件事,恰恰是我们这一卷最应该学会与之相处的:大多数活过的人、做过的事,都没有落款,但它们照样发生过。

然后是那个绕不开的问题:它是夏吗?

邹衡等学者主张二里头一至四期(或其中的大部分)即夏文化。许宏等则主张审慎:在没有发现自证的文字材料之前,不要急着把考古学文化和文献上的族名、国名对应起来——可以先管它叫“二里头文化”,承认它是一支已经进入国家阶段的强大考古学文化,是否即文献中的夏,留着继续讨论。

这个分歧本身就是本卷愿意展示的东西:它不是有人不爱国、有人急于结论,而是一个成熟的学科对自己提的要求——证据到哪一步,话就说到哪一步。

顺便说一句关于“夏”这个字:截至目前的发现,在商代的甲骨卜辞中并没有确认出现指代这个王朝的“夏”字;西周文献中周人确曾自称“有夏”(见于《尚书 · 君奭(Jūnshì)》《尚书 · 立政》等篇),其含义是否即延续夏的国名,学界有不同解释。因此准确的表述只能是:“夏”这个称谓至今没有在同时代的文字材料中被确认。

六、为什么这一段仍然要写

一个无法自证的时代,要不要写?

要写。理由有三条。

第一,它是中国历史叙事里的起点。此后三千年里,“三代”(夏商周)始终被当作一个连续的理想参照系,孔子讲殷因于夏礼,墨家引夏的行事,诸子辩难时常常需要向上追到它。哪怕只是为了读懂后来的争论,这一段的知识也需要存在。

第二,它演示了考古学如何处理“文字之前的历史”。二里头的宫殿、道路、作坊与墓葬,不需要任何一个字,就已经把社会分工、资源调配、等级制度讲清楚了。社会复杂化的证据写在土里,不写在书里。

第三,它提供了一个关于失败的好样本:现存关于夏的文献都写成于它灭亡一千年以后,中间隔着口耳相传的不断重述;而考古材料又始终缺一个能自报家门的字。这两头都不完整,于是我们只能承认——完整地解释过去,本来就不是总能做到的事。前人做不到,我们也不必假装做到了。这个隔阂意味着我们今天读到的每一条夏的记载,都可能是被改写过的版本。承认这一点并不丢人——正因为知道记载可能被改写,我们才需要拿着铲子去挖,而不是拿着传说去信。

夏留给后人的东西,散落在两个很不相同的方向上。

一个方向是思路:水要疏,不要堵。这条原则后来出现在都江堰的设计里,出现在黄河大堤的讨论里,出现在每一次关于“治理”这个词该怎么理解的争论里。

另一个方向是教训: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留在自己的器物上的王朝,仍然可以真实地存在过。历史并不保证每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事物都会留下自证。所以对待过去的态度应该是:既不因为它讲得好听就全信,也不因为它拿不出证件就抹掉。

本朝涉及多处学界未决争议(洪水传说与气候事件的对应、九州传说与《禹贡》成书、启益相争的两套记载、夏代积年与世系、二里头是否即夏、夏字的时代、周人“有夏”的含义),已在正文相应位置标注。
字

尚无可考

截至目前,尚未在商代或更早的文字材料中确认出现指代夏朝的“夏”字。这个空白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一个王朝是否存在、怎么存在,并不取决于它有没有留下自己的字。(保留线上现行写法,并在正文第四节补充了“西周自称有夏”的讨论)

物

二里头镶嵌绿松石铜牌饰

二里头遗址出土数件,以青铜铸出牌面外框,用数百片磨制好的绿松石片拼嵌成纹样,多数出于墓葬的墓主胸部位置。它的工艺难点在于:两种完全不同的材料要拼在同一件东西上,且每一片绿松石的形状都不重复。在没有自证文字的年代,这类器物承担了一部分“说明我是谁”的功能。(线上现行版本此处作“二里头青铜爵”,保留的基本路线不变,本稿在正文中同时讲爵与牌饰)

事

大禹治水

改堵为导,前后十三年。真实性与细节均难核实,但它确立了此后三千年中国水利工程的基本思路:不与水争,只给水让路。(保留)

九鼎会锈,民心不会。

引用出处(15 条)
  • 《论语 · 泰伯》—— “禹,吾无间然矣”(本朝金句)
  • 《孟子 · 滕文公上》—— “洪水横流”;“禹疏九河”
  • 《尚书 · 尧典》—— 鲧治水九年;篇目属今文《尚书》系统,成书年代学界有讨论
  • 《尚书 · 禹贡》—— 九州;学界一般认为成于战国
  • 《国语 · 周语下》—— 鲧“壅防百川”与禹“疏川导滞”的对比
  • 《庄子 · 天下篇》—— “腓无胈,胫无毛”
  • 《史记 · 夏本纪》—— 禹授益、启即位;夏世系
  • 古本《竹书纪年》—— “益干启位,启杀之”
  • 《战国策 · 燕策》《韩非子 · 外储说右下》—— 启益相争的另一种版本
  • 《礼记 · 礼运》—— 大同与小康(属后人追认式解释)
  • 《尚书 · 君奭》《尚书 · 立政》—— 周人自称“有夏”;是否指夏朝,学界有不同解释
  • 夏商周断代工程《夏商周年表》(2000 年发布)—— 推定夏始年前 2070 年;该推定在学界仍有不同意见
  • 徐旭生 1959 年豫西调查与二里头遗址历年发掘报告
  • 邹衡《夏商周考古学论文集》;许宏《最早的中国》《何以中国》—— 关于二里头是否即夏文化的两种审慎立场
  • 4.2 ka 气候事件相关研究 —— 作为洪水传说的可能背景之一,非直接对应证据

年代与字形取通行说法;先秦部分学者间存在不同意见,凡有争议处已在文中标明。若发现错漏,欢迎写信至 hello@theseventhrealm.com 指正,核实后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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