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五千年 · 第九卷
隋
运河贯南北 · 科举开千年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通
—— 皮日休《汴河怀古》
又是短命,又是长效。隋只存续三十七年,却留下两样延续千年的东西:一条河,一场考试。它的做法与后果必须放在一起讲——同一批人在同一段时间里,既修成了此后一千三百年南北交通的主动脉,也把民力用到极限并在十四年内亡国。这一朝是“工程能力大于政治自制力”这个命题最完整的样本。
一、关陇集团:权力的交接方式
581 年的这次禅让,值得多看两眼。
西魏以来,宇文泰在关中建立起一支以武川镇军人为骨干的力量,通过府兵制与赐姓、通婚等手段,把鲜卑贵族与关陇汉族豪强编织成一个互通婚姻、共享权力的集团,后世称之为“关陇集团”。此后西魏、北周、隋、唐四代的最高统治者,几乎全部出自这个集团——杨坚是隋的建立者,李渊是唐的建立者,而杨、李两家本就是姻亲。
这意味着一件重要的事:从北周到隋、从隋到唐,权力的转移多数时候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同一个统治集团内部换一个家族坐庄。这就是为什么这几十年里朝代更替频繁而社会结构并未被打断:制度、军队与官僚体系是同一批人在运行。
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真正理解隋的三十七年:它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新政权,而是这个集团积累了三代人之后的一次集中发力。
二、一个外戚的三十七年
581 年,北周静帝禅位给自己的外祖父杨坚。杨坚的父亲杨忠是西魏十二大将军之一,妻子独孤氏出自鲜卑贵族,女儿是北周宣帝的皇后——他本人是关陇军事集团的核心成员。这一次朝代更替几乎没流血,因为权力本就在同一个圈子里流转。
此后十年:583 年迁都大兴城(即后来的长安,由宇文恺规划);587 年废后梁;589 年灭陈,自永嘉之乱以来近三百年的南北分裂结束。
统一之后,隋做的一连串事情非常密集:
583 年颁《开皇律》,废除前代的枭首、车裂等酷刑,确立笞、杖、徒、流、死五刑,共十二卷五百条(《隋书 · 刑法志》)。它确立了此后各代律典的骨架,也第一次明确了“十恶”(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这一组不可赦免的罪名——这组罪名到清末一直存在。这部律是唐律的直接蓝本。
583 年前后推行“输籍定样”(由朝廷制定户等标准,地方据以定籍),配合“大索貌阅”(核对年龄与体貌以防诈老诈小),把此前被豪强隐占的人口重新找出来。史书记载此举使户口大幅增加(具体数字出自《隋书》,学界对其统计口径有讨论)。这两件事的目标相同:让国家重新知道自己的纳税人是谁。
583 年废郡,实行州县二级制,裁并大量冗官。
此外还有一件影响深远的事:隋继承并改造了北朝的府兵制,把军人的户籍与均田、租调绑定,兵农合一,平时生产、番上宿卫、战时出征。这套制度的成本很低,是国家能在短期内发动大规模战争的原因之一。
而最重要的一项,开始于开皇末到大业初——科举。
这里还要补一句关于地方行政的改革。隋把此前的州、郡、县三级改为州、县两级,裁撤了大量冗官;同时规定九品以上的地方官一律由中央任免,并且实行“本籍回避”与任期考核。这几条看起来只是机构调整,实质却是一次权力上收:从此地方官不再是当地势力的代表,而是朝廷派去的人。
:门第之外的第一条通道
三、一场考试:门第之外的第一条通道
关于科举始于何时,学界说法不一。比较稳妥的表述是:隋文帝废除九品中正制、开始以分科考试的方式选官;隋炀帝时(大业年间,605—607 前后)设进士科,科举作为一项制度,其雏形形成于隋,定型于唐,完备于宋。
这里要说明两件事。
第一,它不是突然出现的公平。隋代科举取士的人数极少,及第者多为士族子弟,寒门出身者的比例极低。真正让考试成为社会流动的通道,要到唐宋以后。把隋的科举想象成“平民从此可以做官”,是后世附加给它的想象。
第二,它的意义仍然极大。九品中正制下,一个人能否做官取决于中正官对他家世的评定;科举制下,标准被换成了一份可以在考场上写出来的答卷。选拔标准从“你是谁的后代”变成“你能写出什么”,这个转向一旦发生就不可能再退回去。
这条线索值得一直往下看:唐把它做成常规,宋把它做成主渠道,明清把它做成八股,1905 年废止。而在科举之外,人类后来发明的考试制度——公务员考试、大学入学考试、职业资格认证——都沿用了同一个基本假设:用一次标准化的纸面测试去分配机会。这个假设的优缺点,取决于它第一次被写入制度的年代——公元六世纪末。
四、一条河:把南北缝在一起
605 年,隋炀帝下令营建东都洛阳,同时开凿通济渠。此后数年:608 年开永济渠(引沁水南通黄河、北通涿郡),610 年开江南河(自京口至余杭)。加上此前已有的邗沟等河道,一条以洛阳为中心、北抵涿郡(今北京)、南至余杭(今杭州)的运河系统成型。
运河不是隋的发明,它是在此前已有的邗沟、鸿沟等旧河道基础上连接与扩建而成的系统。这一点要说清楚:真正属于隋的工程,是把这些旧河道按同一个水系规划重新打通、拓宽,并配上沿途的粮仓与转运设施。所谓伟大工程,多数时候是把前人的零星成果连成一张网。
它要解决的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中国的经济重心在向南移动,而政治与军事重心仍在北方。南方的粮食要北运,靠陆路运输的损耗高得惊人;靠海运,当时的技术与风险都不允许。运河在当时是唯一能把两个重心连起来的方案。
代价同样清楚。通济渠的工期极紧,征发的民夫以百万计(《隋书》所记数字,学界对其统计口径有讨论);永济渠的征发中甚至包括妇女(此条记载见于史籍,具体规模不明)。运河沿岸留下的不只是水道,还有大量无名者的尸骨。
这就是为什么皮日休那首诗要说“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同一件工程,在当代是灾难,在一千年后是动脉。这不是需要调和的矛盾,这就是大型工程的常态:收益的时间尺度与代价的时间尺度从来不同步。
此外还有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隋重新打通了与西域的交通。炀帝派裴矩驻张掖,掌管与西域诸国的互市,并撰《西域图记》三卷,记录四十四国的山川、风俗、道路(原书已佚,序文存于《隋书 · 裴矩传》)。609 年炀帝西巡至张掖,会见西域诸国使者。这条被打通的商路,为唐代经营西域铺了路。
五、一座城、一座桥与一批粮窖
这一朝另有两样东西值得记住,因为它们的寿命比朝代长得多。
大兴城。 582 年宇文恺受命规划,次年建成,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城市之一。它的布局——宫城居北、皇城在宫城南、外郭城以南北向的朱雀大街为轴、东西两市分列、一百余个里坊棋盘状排开——成为此后长安与东亚诸都城(日本的平城京、平安京,新罗的庆州等)的共同模板。一座城被规划成了一张坐标纸,而这张纸被沿用了上千年。
此外,隋在洛阳的营建同样由宇文恺主持,仅用十个月左右就建成,其规划同样强调轴线与里坊。
赵州桥。 隋代工匠李春设计,约建于 595—605 年间,位于今河北赵县洨河(Xiáohé)上。它的结构创新是“敞肩拱”:主拱两端各开两个小拱。这样做有两个好处——发大水时小拱可以分洪,减少桥身所受的水平推力;同时减轻了自重。它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敞肩石拱桥,一千四百年后仍在原地(虽经多次修缮)。
把这件事说得再实在一点:在没有现代力学计算的年代,有人靠经验算出了拱的形状与力的路径,并且用石头把它做出来,让它站了十四世纪。工程史里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是规模,是判断准确。
含嘉仓与回洛仓。 隋在洛阳附近修建的大型官仓,其中含嘉仓的仓窖经考古发掘,窖壁经过夯打、火烧、铺设木板与草糠等多层防潮处理。据考古推算,其总储量相当可观(具体容量的推算各家不同)。粮仓的意义不止于存粮:它是国家在丰年收、歉年放的物质基础,也是运河系统真正的用途——把南方的粮运到这些窖里。
顺带说一句:这些粮仓的储量在此后的唐初发挥了实际作用。唐初贞观年间洛阳一带的存粮,在关中歉收时仍能支撑数年——一个王朝倒下之后,它的余粮仍在养活下一个王朝。
一座桥和一批粮窖,恰好代表了隋的两面:一面是技术判断力,一面是动员与储备能力。
六、三征高句丽与十四年亡国
612、613、614 年,隋炀帝三次征发大军进攻高句丽。
战争的起因与经过众说不一,但结果很清楚:第一次出动一百一十三万余人(《隋书》所记,其构成包含大量后勤人员,学界对实际作战兵力有不同推算),因指挥失当与后勤断裂而惨败;第二次因国内杨玄感起兵而撤退;第三次虽取得表面上的停战,但国内已经失控。
与此同时的国内状况是:营建东都、开凿运河、修长城、筑驰道、造龙舟、频繁巡游,各项征发叠加。611 年,王薄在长白山(今山东章丘一带)起义,作《无向辽东浪死歌》——“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此后起义蜂起,瓦岗军、河北义军、江淮义军并起。
616 年炀帝南下江都,再不北返。618 年,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兵变,缢杀炀帝。同年李渊在长安称帝,隋亡。
关于炀帝的评价,传统史书(《隋书》《北史》)成于唐人之手,带有为新朝说明合法性的立场,对他的描写有明显的负面倾向(“炀”这个谥号本身即是恶谥)。现代史学也指出他的若干举措——修运河、开科举、重开西域交通——具有长期价值。但替他翻案同样站不住:一个把三百万级别的民力同时投进几条战线的统治者,无论动机如何,结局都只有一个。评价的分歧在于动机,而不在于结果。
最后补一句关于这一朝的财政能力:隋极盛时的户口与垦田数字(大业年间的统计,见《隋书 · 地理志》)在此后一百多年里都很少被超过,唐初接收的是一个家底并未耗尽的摊子。一个新王朝之所以能迅速繁盛,往往不是因为它更聪明,而是因为前朝已经把最难的部分做完了。
隋是一个把“能力”与“节制”这两件事撕开来看的样本。
这段历史的读法有一种常见的偏差:把亡国的原因全推给一个人的性格或道德。更准确的说法是,炀帝只是把一套已经很强大的国家机器开到了满负荷,并且没有设置任何会自动减速的部件。
它的能力是惊人的:三十七年里完成统一、制定律令、核定户籍、开凿运河、建造都城与粮仓、创立科举、修通西域道路。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一套已经运转了上百年的行政技术:府兵、租调、上计、驿站,都是北朝留下来并且被隋重新校准过的工具。任何单独拿出一件,都足以让一个朝代留名。
它缺的是节制:这些事被压缩在同一代人的时间里完成,而且是在对高句丽的战争同时进行的情况下完成的。国家能力越强,越需要有一个机制来问一句“现在能不能不做这件事”。隋没有这个机制,于是它把自己用完的速度,快过了它建成的一切被消耗的速度。
而它留下的东西呢?运河在此后一千三百年里一直是中国的大动脉;科举的框架被沿用到二十世纪初;赵州桥到今天还站在洨河上;《开皇律》的骨架被唐律原样继承,又经唐律影响了日本、朝鲜与越南的律令;而运河本身,在此后的一千三百年里一直在运粮。一个王朝可以很快垮掉,它的工程不会跟着一起垮。
楷书定型
考试需要标准字形,抄写需要可辨认的规范。隋代楷书(碑刻中常见的那种方正停匀的字体)把南北书风统一到了一种便于识读、便于刊刻的形态上,为后来的唐楷与印刷体铺了路。教育与考试是字体标准化最有力的推手。(保留线上现行写法)
赵州桥
李春设计,敞肩石拱,一千四百年仍在。它的价值在于一个正确的判断被做成了实物:拱肩开小孔,既分洪又减重。(保留)
开科取士
门第之外,第一次给了读书人一条通道。它的真实规模在隋唐远小于后世想象,但选拔标准从“出身”转向“答卷”这件事,是此后一千三百年政治的核心。(保留)
亡隋的是运河,兴唐的也是运河。
引用出处(7 条)
- 皮日休《汴河怀古》——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本朝金句)
- 《隋书 · 高祖纪》《隋书 · 炀帝纪》《隋书 · 食货志》《隋书 · 刑法志》—— 开皇律、输籍定样与大索貌阅、运河、征发数字
- 《隋书 · 李春传》(赵州桥相关记载见《元和郡县图志》《赵州志》等)—— 安济桥年代与形制
- 《资治通鉴》—— 三征高句丽与隋末起义
- 王薄《无向辽东浪死歌》(《资治通鉴》引)——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 含嘉仓、回洛仓考古发掘报告 —— 仓窖结构
- 学界关于科举起始年代的主要意见(始于隋文帝废九品中正、炀帝设进士科;定型于唐)—— 本文从稳妥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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